蒙医经典名方源流探析：以文冠木四味汤等为例

蒙医药历史悠久，其发展经历了四个重要阶段：13世纪以前的萌芽与经验积累阶段、13至16世纪的理论形成阶段、17至20世纪的快速发展阶段，以及20世纪中叶至今的跨越发展阶段。古时蒙古族治疗疾病多采用单味药物，在长期实践中总结出了蒙药的六味、八能、二力、十七功、三化等药物理论，有效指导了蒙药的临床应用。正是根据药物的味、能、化配合原则，将相关药物配伍成方，形成了蒙药方剂。其中源自古代蒙医药经典医籍、为各代医家长期使用并沿用至今、现代临床仍广泛采用、疗效确切显著的方剂，被称为蒙医经典名方。本文旨在梳理蒙医经典名方的历史源流，并以经典名方之一——文冠木四味汤为例进行源流概述，为蒙医经典名方的研究与开发提供参考。

一、经典名方的历史渊源

（一）萌芽与经验积累阶段

蒙古族早在匈奴时代已积累了一定的医学知识，孕育了医学的萌芽。随着蒙医的萌生与发展，治疗疾病多采用单味药物。经过长期的医疗实践，用药由简到繁，逐渐出现了多种药物配合应用的方法。临床实践中，多种药物配伍使用的疗效明显优于单味药物，复方制剂由此成为治疗疾病的重要手段。据载，蒙古族用方剂已有两千余年历史，《后汉书》中有“胡医用毒药”的记载。匈奴人所用之“毒药”，并非专指有毒药物，而是药物的总称，从侧面反映了蒙古族祖先不仅熟练各种疗术，对药物的认识和应用亦相当深刻和普遍。公元3至4世纪的《肘后方》记载了“北方游牧人用露宿丸、治大寒冷积聚方”，此后8世纪《千金要方》记载了匈奴人使用的祛寒丸——“匈奴露宿丸”。这些文献表明，该时期蒙古族祖先对方剂的认识和应用已相当深入和广泛。

（二）理论形成阶段

13世纪初，成吉思汗创建蒙古汗国并继续扩张，与国内外各民族之间的交流不断扩大。13世纪末，元朝建立“回回药物院”，为蒙古族人民创造了学习和交流药物知识的有利条件。14世纪初，忽思慧编撰的《饮膳正要》记述了大量北方所产药物和外域习用物品，特别是记载了大量珍奇异馔及汤羹煎造方法。14世纪中叶的《瑞竹堂经验方》载方剂数百种，包括煮散剂、散剂、丸剂、膏剂等多种剂型。14世纪的《史集》记载：“当时的蒙古人应用多种药物，而且有些部落以熟悉蒙古药剂、用蒙古方法治病而闻名于世。”

元明之际，随着我国与阿拉伯、印度等国家交往日益密切，蒙古族医药卫生事业不断繁荣发展。创制了回纥蒙古文后，大量吸收了印度医药学及我国西藏医药学的优秀经验和理论。16世纪，《四部医典》《经鬘明灯》《开景雅敖其尔》《后序医典注释·蓝琉璃》等著作传入内蒙古地区并广泛流行，对蒙医方剂学的发展产生了深刻影响，不仅奠定了其理论基础，更在实践中发挥了重要指导作用。

（三）快速发展阶段

16世纪后期，著名蒙医老布仓-丹贞加拉仓所著《疾病类别》详细阐释了各种常见病的诊断与治疗要点，并附有300余种方剂的配制方法及当地地产代用品等。18世纪的《四部甘露》载有方剂药物剂量调配、药物相互代用、附加药、辅料药、盐药制法、药物炮制法等制剂基础知识。19世纪初的《医法之海》是一部方剂专著，收集两千余方剂，按药物功用分类，系统归纳了每味药物的剂量、剂型、功效及结合病情的演用法。19世纪罗布桑却丕勒所著《蒙医药选编》是一部系统归纳整理内蒙古地区用药经验的综合性著作，全书按剂型分为10章，另编1章附加药，介绍了方剂中每味药物的剂量、配制法及功效，此外还整理了蜂蜜蔗糖炼制、骨汤酒配制、土茯苓汤配制、人工五味甘露浴配制等方法。19世纪伊希丹增旺吉拉所著《珊瑚验方》对223种方剂的组成及功效逐一阐释，并附土茯苓配制原理、服用方法、注意事项及炮制法等，其炮制手法经过作者临床验证，是内蒙古地区宝贵临床经验的总结，直至20世纪仍被广泛使用。1888年吉格木德丹僧扎木苏所著《通瓦嘎吉德》将313种方剂按功用分类，介绍了剂型、功效、用法及组成剂量，并收录了药物炮制代用品、煅盐手法等内容。1872年高喜所著《普济杂方》分上、下两卷，下卷为方剂专著，将575种传统方、简方、秘方、验方按功用分类，记载了每付方剂的组成剂量及功效。

历史上医药学家所撰多部方剂专著或综合性著作，以木刻版或手抄本形式在内蒙古地区流传，数量日益增多，内容质量不断提升，富有创新性，丰富的实践经验和精湛的理论逐渐发展为完整系统的蒙医方剂理论体系。

（四）跨越发展阶段

新中国成立以来，蒙医药事业迅速发展，蒙药制剂的研究、生产和资料整理等工作不断推进。20世纪80年代中期，内蒙古蒙药制药厂及各盟市蒙药厂陆续建成，多以生产煮散剂、散剂、丸剂、膏剂、油剂、灰剂等传统剂型为主。随着科学事业发展，片剂、口服液、颗粒剂等新剂型相继涌现。蒙医药因其显著的临床疗效逐渐被国内外认同，蒙药制剂使用量逐年增加。蒙药制剂标准化逐步推进：1984年《内蒙古蒙成药标准》收载103个品种；1988年《内蒙古蒙成药标准》收载100个品种；《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药品标准·蒙药分册》（1998年版）收载144个品种。2007年和2014年先后发行《内蒙古蒙药制剂规范》第一册和第二册，保障了蒙药制剂质量及人民用药安全、有效。目前，内蒙古自治区有12家蒙中药生产企业，其中5家专门从事蒙药生产，可生产散剂、片剂、胶囊剂、颗粒剂、丸剂、浸膏剂等16种剂型240余个品种，部分统计蒙医制剂达5000余个，其中源自古代经典医籍、为历代医家长期使用并沿用至今、疗效确切的经典名方为数众多。

二、蒙医经典名方形成发展中具有影响力的古籍

据1984年版《内蒙古蒙成药标准》及1998年补充本统计，共收载蒙成药203个，其中45.32%的方剂来源于《蒙医药选编》《观者之喜》《医法之海》《珊瑚验方》四部经典医籍，其余方源自10部医籍。2007年版蒙医药本科教材《蒙医方剂学》收载蒙医方剂447个，其中52.57%的方剂主要源自上述四部经典医籍，其余方源自16部医籍。《四部甘露》作为蒙医学临床、药物方剂、疗术的综合性典籍，同样具有重要地位。综上，《蒙医药选编》《观者之喜》《医法之海》《珊瑚验方》《四部甘露》五部古籍可视为蒙医经典名方形成发展中最具影响、方剂记载最多的典籍。

三、蒙医药经典名方举例

（一）文冠木四味汤

1. 组方源流

蒙医药古籍中记载有两种不同的文冠木四味汤。其一，记述最早者可追溯至8世纪上半叶的《四部医典》（后续部）第三章：“文冠木、诃子、秦艽、黄柏的汤能治疗希拉乌苏热引起的疾病。”该记载未载方名，亦无处方药材比例。14世纪该方随《四部医典》传入内蒙古地区，被收录于1751至1785年间的《四部甘露》，以“文冠木四味汤”命名，处方药排序微变——文冠木列为第一（蒙医药书籍以排列第一的药材为主药），依次为诃子、黄柏、秦艽，主治未变，仍未载比例。此后《高世格梅林方》记载：“文冠木四味汤，处方药文冠木50g，诃子20g，秦艽20g，黄柏40g，水煎温服。主治各种希拉乌苏病，可用于风湿病、类风湿病。”首次明确了处方药比例及服用方法。1949年后，《蒙医药方汇编》《蒙药方》《蒙医成方选》等书籍记载其功能主治基本相同。如《蒙医成方选》载：“文冠木100g，诃子100g，白花龙胆100g，黄柏100g，口服，每次3～5g，每日2～3次，水煎温服。具有清热、燥湿功能，主治风湿热及热症。”

其二，1888年《观者之喜》记载了另一文冠木四味汤：“诃子一钱、川楝子三钱、栀子一钱、文冠木五钱，水煎温服，治疗各种水肿。”与前者相比，处方药及主治完全不同，仅名称相同。1949年后，《中国医学百科全书（蒙医药）》《蒙古学百科全书·蒙医药》《蒙医方剂学（教科书）》《蒙医临床学》《蒙医药简编》《蒙医药辞典》《金玉医案》等书籍均有记载，处方均由四味单药组成，配伍基本稳定——诃子-川楝子-栀子-文冠木的比例为1:3:1:5。《蒙医传统方剂及用药方法》中比例微变为文冠木2份、诃子与栀子各1份、川楝子3份。功能主治方面，《观者之喜》载“治疗各种水肿”，后世详述为“清热、燥协日乌苏、消肿功能，主治陶赖、赫如虎、关节协日乌素病、水肿等”。1998年纳入《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药品标准·蒙药分册》，命名为“森登四味汤散”，载：“文冠木500g，诃子100g，川楝子300g，栀子100g……清热，燥协日乌苏功能，主治关节炎、水肿。”

目前蒙医临床使用的文冠木四味汤源自《观者之喜》记载，本方使用历史悠久，处方比例、功能主治、剂型基本稳定：以燥协日乌素、消肿、止痛的文冠木为主药，燥热性协日乌素的川楝子为辅药，清血热、消肿的栀子和调元的诃子为佐使，是典型的蒙医经典名方。

2. 药材来源演变

文冠木四味汤由文冠木、诃子、川楝子、栀子四味药材组成。《中华本草》指出，历代蒙医药文献所载的上述药材来源与现今蒙医药所用同种来源。文冠木载于《认药白晶鉴》《无误蒙药鉴》，后者所附植物形态图与文冠木相符。诃子载于《认药白晶鉴》，《无误蒙药鉴》所附果实图与蒙医沿用的诃子特征相符。

（二）手掌参八味汤

1. 组方源流

手掌参八味汤为蒙医传统经典名方，渊源于1751至1785年《四部甘露》（甘露洁晶）三十六章：“诃子、川楝子、栀子、地格达、苦参、杜仲、龙骨、手参之汤能治疗巴木病。”1829年《医法之海》第一百一十一章记载：“三子汤、苦参、杜仲、龙骨、地格达、手参之汤能治疗孔窍病。”以上二书均未载处方药比例及方名，主治方面前者为“巴木病”，后者为“孔窍病”（巴木病前期）。《观者之喜》首次记载了处方药比例：“诃子一钱、川楝子一钱、栀子一钱、苦参、杜仲各三钱、龙骨、肋柱花各两钱、手参五钱，共研细粉，水煮服汤，去除巴木病。”并进一步细分主治，将“地格达”明确为肋柱花。现代蒙医药书籍记载的手掌参八味汤处方比例、剂型与《观者之喜》相同，仅“地格达”一药在不同书籍中写法略有差异——或作“地丁”，或作“当药”，或仍作“地格达”。功能主治方面以巴木病症为主，如2007年《蒙医方剂学》载：“具有清血热功能，主治口腔糜烂、全身出紫斑、腿发紫肿胀等巴木病。”

目前蒙医临床使用的手掌参八味汤源自《观者之喜》记载，异名为“额日赫腾乃·嘎日—8音汤”“旺拉嘎—8音汤”。本方以益精华的手掌参为主药，清协日乌素热的苦参、清希日热的地格达、制腐作用的龙骨、分离污血与精华血的三子为佐药，对污血过多引起的巴木病有良效。

2. 药材来源演变

手掌参八味汤由手掌参、诃子、川楝子、栀子、苦参、杜仲、龙骨、地格达八味药材组成。《中华本草》指出，历代蒙医药文献所载的上述药材来源与现今蒙医药所用同种来源。手掌参载于《认药白晶鉴》，《无误蒙药鉴》所附植物形态图与蒙医使用的手掌参相符。龙骨载于《认药白晶鉴》，《无误蒙药鉴》引《晶珠本草》所述特征与现今蒙医药用龙骨基本相符。

（三）姜黄四味汤

1. 组方源流

姜黄四味汤记述最早者可追溯至8世纪上半叶《四部医典》（后续部）第五十五章：“尿频症（淋病）治法：姜黄、黄柏、栀子、蒺藜煎汤令服。”《四部甘露》首次记载方名：“尿频症（淋病）用勇瓦-4汤，处方为姜黄、黄柏、栀子、蒺藜。”《医法之海》第九十章首次记载处方药比例：“各类尿频症（淋病）首投姜黄、黄柏各五钱、栀子六钱、蒺藜七钱为伍的协日嘎—4汤服用。”《观者之喜》记载：“勇瓦-4汤，姜黄五钱、黄柏三钱、栀子四钱、蒺藜五钱，主治尿频症。”处方量与前有所不同——止腐、治疮疡、解毒、杀粘的姜黄量增，燥协日乌素、清热、敛毒的黄柏量减。《蒙医药选编》等著作亦有记载。

现代蒙医药书籍《传统蒙药与方剂》《蒙药方剂工艺流程》《蒙古学百科全书·医学卷》《蒙医方剂学》《蒙成药方选》《蒙医赤脚医生手册》《中国医学百科全书·蒙医学》等均有记载，功能主治、用法用量基本相同。如《传统蒙药与方剂》：“处方组成为姜黄、蒺藜各25g，栀子20g，黄柏15g，共研粗末，混匀，制成汤剂。具有杀粘、清热、利尿功能，主治肾热、膀胱热、血尿、尿闭、尿频。日1～3次，每次3～5g，煎汤凉服。”1998年收载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药品标准蒙药分册》。

目前蒙医临床使用的姜黄四味汤源自《观者之喜》记载，又名四味希拉嘎汤。本方以杀粘的姜黄为主，利尿、温肾的蒺藜，清血热的栀子，清热止血的黄柏为辅，对肾、膀胱热，血尿，尿频等具有确切疗效。西医诊为肾炎、膀胱炎、尿道感染等均可服用此药。

2. 药材来源演变

姜黄四味汤由姜黄、蒺藜、栀子、黄柏四味药材组成。《中华本草》指出，历代蒙医药文献所载的上述药材来源与现今蒙医药所用同种来源。姜黄载于《认药白晶鉴》，《无误蒙药鉴》所附植物形态图与姜黄特征相符。蒺藜载于《认药白晶鉴》，《无误蒙药鉴》所附植物形态图与蒺藜特征一致。

四、讨论

2008年《关于印发中药注册管理补充规定的通知》明确提出经典名方的概念，此后国家日益重视经典名方的挖掘与开发。《中医药法》界定中医经典名方的标准为“至今仍广泛应用，疗效确切，具有明显特色与优势的古代中医典籍所记载的方剂”。以藏、蒙、维等为代表的民族药均具有完善的医药理论体系和经典古籍。蒙医方剂中绝大部分经典方剂沿用至今，但被开发为国药准字处方的甚少。这些经典方剂历经漫长临床实践检验而仍在当代蒙医临床中广泛应用，充分体现了其疗效优势和强大生命力，极具开发利用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