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医药——中华传统医药宝库中的北疆明珠。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遗,拥有从本科到博士的完整教育体系,形成涵盖8个GAP种植基地、5000余种制剂的完整产业链。《甘露四部》《蒙药正典》等近300部典籍构筑起完整的学术体系。本文系统梳理蒙医药从草原经验到现代学科的千年演进,解析“三根平衡、七素调和”的理论精髓、“一人一方”的精准医疗理念,展现蒙医药在健康中国战略下焕发的时代光彩
蒙医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医学典范
在中华传统医药的宏伟画卷中,蒙医药犹如一颗镶嵌在北疆的明珠,熠熠生辉。长期以来,蒙医药与其他中医药体系互为补充、协同发展,共同守护着各族人民的生命健康。它既承载着游牧文明特有的生命认知,展现了中华传统医药的多元风采,又以开放包容的姿态,与各民族传统医药交流互鉴、深度融合,构筑起“三根平衡、七素调和”的独特理论框架,为中医药的丰富与发展作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2008年6月,蒙医药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标志着其文化价值得到了国家层面的高度认可。
一、草原医学千年演进:从经验积累到体系成熟
蒙医药学由蒙医与蒙药两大支柱构成,拥有独特的预防、诊疗与康复理论体系及临床技能,汇集了植物、动物及矿物的天然精华,承载着“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与哲学理念。经过历代蒙医药人的不懈努力,如今蒙医药形成了“双轨并行”的传承模式——既遵循《四部甘露》等典籍所记载的完整理论体系,又搭建起从本科至博士的现代化教育体系;既依托历史文献守护传统核心技艺,又借力分子生物学等前沿科技推动创新发展,堪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典型代表。
蒙医专家、国医大师巴·吉格木德在其著作《蒙医学史》中,将蒙医药学史划分为四个时期:12世纪以前的萌芽期、13至16世纪末的形成期、17世纪至20世纪中叶的发展期,以及20世纪中叶至今的现代化发展期。
据《黄帝内经·素问》记载:“北方者,天地所闭藏之域也,其地高陵居,风寒冰冽,其民乐野处而乳食,藏寒生满病,其治宜灸焫,故灸焫者,亦从北方来。”《四部医典·秘诀医典》将此记载为“霍尔灸”,主要用于治疗由风寒引起的“赫依”病。这表明,北方游牧民族较早积累了人体因寒热失衡而致病的病因知识,以热治寒、以寒治热的寒热对立统一治疗论已初具雏形。唐代孙思邈《千金要方》所载“匈奴露宿丸”,以及13世纪上半叶欧洲传教士所著《柏朗嘉宾蒙古行纪》《鲁布鲁克东游记》中的用药实践,均表明当时北方游牧民族已掌握了一定的方剂与医疗知识。
自13世纪始,古代蒙医药进入理论与实践的形成期,寒热理论逐渐体系化,骨伤科诊疗技术独树一帜。《蒙古秘史》与《元史》均记载了当时的战地急救法;元代忽思慧所著《饮膳正要》记载了宫廷养生秘方;乌·扎木苏所著《酸马奶疗法》详细记载了酸马奶治疗胃肠道和呼吸道疾病的功效,成为药食同源理念的生动实践。
明末清初,蒙医药学进入理论与实践的成熟期。经佛教寺院曼巴札仓式医学教育,涌现出诸多蒙医药学家及其著作。伊希巴拉珠尔撰《甘露四部》,将寒热理论与六基证理论体系化;占布拉道尔吉著《蒙药正典》,以蒙、藏、汉、满四种文字合璧标注879种药材名称,并附579种药材图谱;占布拉却吉丹津丕仁赉的《秘诀方海》将近3000种方药按临床各科进行分类配伍;罗布桑却因丕勒的《蒙医药选编》融汇了诸多汉蒙医诊断技艺。这一时期诞生的近300部蒙医药典籍,共同构建起比较完整的蒙医药学术体系。
新中国成立以来,蒙医药学进入现代化发展阶段。1958年,内蒙古医学院中蒙医系招收首期本科生,开启了蒙医药学现代高等教育。目前,内蒙古医科大学蒙医药学院、内蒙古民族大学蒙医药学院及各盟市职业学院蒙医药学系已形成涵盖本科、硕士、博士的完整培养体系,蒙医学与蒙药学成为国内一流学科。2010年以来,蒙医药学获得制度化发展,目前已形成涵盖8个GAP种植基地、128种通用名蒙成药、5000余种医院制剂和6000余种“一人一方”的完整产业链。
二、医药文化互动交融:多源汇流的智慧结晶
历史上,伴随着蒙古高原上匈奴、东胡、契丹、女真等游牧部族的交往交流交融,以及蒙古高原与青藏高原、中原地区的频繁互动,民族医药卫生领域的融合发展尤为显著。
在基础理论与实践经验方面,蒙医药充分吸收各民族医药文化精华,中华医药文化的多源汇流促成了蒙医药理论体系化和临证标准化。13世纪以降,凉州会盟等历史事件极大地推动了大藏经《甘珠尔》《丹珠尔》等古文献的蒙古文翻译出版工作,其中包括阿育吠陀医学经典《医经八支》及其注释本、藏医学《四部医典》及其注释本,它们最终于18世纪上半叶以木刻版出版发行。
与此同时,北方草原与中原地区政治、经济、文化的全方位往来与深度融合,使得中医药基础理论与临床实践更深刻地影响着蒙医药的发展。《针灸大成》《痘症精言》等文献被译成蒙古文后出版发行,阿育吠陀医学、藏医学和中医学典籍在北方草原地区广泛传播,蒙医药与中医诊断技术相结合,并借鉴了藏药炮制工艺。
元明清时期大一统的政治格局与各民族频繁互动的社会环境,为蒙医药机构管理制度和教育制度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出现了空前的制度创新。据《元史》所载,朝廷设广惠司掌管医药事宜,促进了多民族医药文化交流互鉴。自清初开始,北疆草原各佛教寺院纷纷兴建医学教育机构——曼巴札仓。据《蒙医曼巴札仓》一书记载,曼巴札仓的数量曾一度多达280余座,培养了大批医学人才。其中,辽宁省阜新蒙古族自治县瑞应寺曼巴札仓最为著名,自18世纪初至20世纪中叶,共培养3000多名蒙医药人才。
新中国成立以来,蒙医药学得到极大发展,人才辈出。古纳巴陀罗、于庆祥、白清云,国医大师苏荣札布、巴·吉格木德、包金山,蒙药学家罗布桑,蒙医内科学家查干等医学大家,不仅创新着蒙医药临床实践,还孜孜不倦地整理研究医学经典及相关古籍文献,使蒙医药学在理论研究、临床实践和文献整理各方面均达到较高水平。《中国医学百科全书·蒙医学》《蒙古学百科全书·医学》等的出版问世,全面阐释总结了蒙医药学基础理论体系、体质分类系统、特色诊疗技艺、药物方剂等内容,成为人们了解蒙医药的入门之书。
当前,蒙医药学进入现代化转型阶段,创新平台建设、高端人才引育、高端设备应用以及高水平成果转化,为传统蒙医药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三、传统智慧的现代转型:理论体系与临床实践
蒙医基础理论的核心内容之一是“三根”学说(亦称“三元素”学说,即赫依、希拉、巴达干)。蒙医学认为,这三者为构成人体的主要物质和功能基础,也是人体生命活动的重要能量与动力。
蒙医学另一核心理论是“七素三秽”学说,即基础物质与代谢产物在人体内的转化规律。“七素”包括食物精微、血液、肌肉、脂肪、骨骼、骨髓、精液(经血),是构成人体形态结构的最基本单位,也是“三根”赖以存在的物质基础;“三秽”则指食物消化过程中排泄的废物,包括二便、汗液等。
蒙医学认为,疾病的发生源于赫依、希拉、巴达干、奇素(血)、协日乌素(黄水)、粘(虫)等的变化,谓之“六基证”理论。由于饮食、起居、时节及其他因素的影响,上述物质的任何一个或几个在数量或存在部位上偏离常态时,均可成为致病因素,而这些体内变化与体质特征息息相关。蒙医学根据三根配比将体质细化为七型,这是个性化诊疗的理论基础。蒙医学脉诊理论认为,医者用食指、中指、无名指指腹触按患者腕部脉搏,通过辨脉诊察疾病的寒热属性,并在诊断基础上以饮食、起居、方药、疗术“四施”来调节和治疗疾病。
“一人一方”辨证施治理念是蒙医药精准医疗的核心体现,强调根据患者的体质、病情、环境等个体差异制定个性化治疗方案,充分彰显了蒙医药“以人为本”的诊疗智慧。
药物治疗是蒙医学临床实践的主要特点之一。蒙药学以药性五元说理论甄别药物的土(沉、稳)、水(润、柔)、火(热、锐)、气(轻、动)、空(通、透)五元素属性,以此建立药材效能分析体系,指导“寒病热治,热病寒治”的临床实践。除五元说外,蒙药学核心理论还有六味、十七效能、八性、两力等。蒙药材源于自然界的植物、动物和矿物,品种多达2200余种,其中较为常用的有1342种,专用药材约100种,药用价值仍在不断延展。
蒙医学临床优势病种颇多,在骨关节疾病、心脑血管疾病和代谢性疾病等领域形成了特色治疗方案。《中国大健康行业发展蓝皮书》预测,到2027年我国大健康产业市场规模将突破12万亿元,年复合增长率保持在12%左右。以同仁堂、片仔癀、云南白药为代表的中医药老字号企业,正通过药食同源、功能性食品开辟第二增长曲线,印证了这一“赛道”的战略价值。
元代太医忽思慧所著《饮膳正要》倡导个性化养生理念,强调“因时、因地、因人”三因制宜,针对不同体质、年龄及地域环境提出定制化饮食方案。书中结合中医“四气五味”理论,依据个体气血盛衰调配药膳,“辨体施膳”思想融合了汉、蒙古等各民族传统医药智慧,注重饮食与个体生命节律的精准契合。
如今,蒙医药科研与临床的国际学术地位明显提升,每年内蒙古各级蒙医医院接诊外籍患者超1—2万人次,2023年蒙药出口额同比增长37%,部分蒙药出口至印度尼西亚、蒙古国等国家和地区,“一带一路”沿线已建成6个蒙医药传统医学中心。
作为中华传统医药文化的杰出代表和重要组成部分,蒙医药正不断焕发出新的时代光彩。温针疗法与艾灸在康复科协同增效,蒙药标准化与AI制药技术深度融合……蒙医药植根传统、拥抱创新的发展范式,必将为健康中国建设乃至人类卫生健康事业作出更大贡献。

